【策展論述】

有感？——我們如何能表述這世界？

文╱賴駿杰、周家輝

過去，以人為中心基準向外延伸，為了去感知、認識這世界而發展出了許多度量的工具與制式化單位，從可以量化的，諸如這房間有幾坪大？這人有多高？從高雄到台北有多遠等，到不能量化的情緒、心理感受，甚至智能，諸如EQ、IQ指數等。另外，各種心理學專業領域的量表，也都是一種把感性的、不可（預）測的感覺，轉化成可被客觀參照的依據。

藝術創作者最常自我表述的，即是「我想表現的是……感覺」，致力於將其所感覺者，透過各種視覺模式傳達給觀者；然而，視覺觀看中，卻又存在著各種將感覺扭曲的形構過程，而且經常是「武斷」、「霸凌」的。看得見的距離，往往能被加以掌握，然而，看不見的距離，也總在習以為常中，輕易地被忽略，甚至被遺忘。如此，「感覺」遂成眾矢之的，特別是在當代藝術理論如此蓬勃的現在；因為它不可說、不可見，但弔詭地，它卻又可以「被感覺到」。

「『感覺』可以被感覺」，這是一種矛盾、卻又不證自明的自我表述（既然是感覺，又怎不能被感覺呢？），事實上，當我們說：「我想表現的是……」，「感覺」早已被感覺到。再者，這樣的句構是被落實在藝術創作者的身體行動裡，依此而言，創作就不僅是一種「表述工具」，更可以是其生命身體的「自顯」，創作者本身即此句構的主受格。

不可感的感覺
正是因為各種客觀依據的建立，有力地說明了人對世界環境的感覺是有問題的，或者說有著一大段落差。日常生活中，很多人曾有過這樣的經驗：明明按照地圖、路標走，卻可能走到死巷子；看起來就像真的水果，卻啃不下去；講得明明就是同一種語言，卻有聽沒有懂。從度量的角度言之，除了「感覺」以外，舉凡溫度、亮度、音量、重量等皆可透過標準通用的工具加以測量，此乃因「感覺」包含了客觀現實的單位數量，也涵蓋了不可見的，未能被感覺者；人們對於世界的掌握方式，其中隱含了可見／不可見之間的曖昧與相容。

即便在視覺藝術的發展中（甚至人類的「進步」歷程），諸多語彙形式被創發用以指認藝術家的「感覺」，而視覺藝術家們也相信，感覺是可以「被看見的」：亦即諸如觸覺、溫度、距離、狂熱、哀戚等感覺，都可以透過創作而被看見。但感覺要能被感覺到，僅存在於感覺顯現的瞬間，即感覺向觀者顯限自身之時；而這瞬間往往被隱匿在「介於兩者之間」，例如視覺與觸覺、眼睛的開闔之間等，它不會獨偏哪方而顯現在一端。

「感覺」兩字的組成，或許恰好揭露了其建立在「衝突」的基礎上：「感」與「覺」不正是「抽象精神」與「經驗理性」的組成嗎？基本上就是兩種全然相反（但卻不互相排斥）的意向之辯證；感覺就此顯現。那我們要如何表述「感覺」呢？藝術家們如何透過感覺表述世界、顯現個性，甚至建構文化？當我們說「有fu」，當女孩拒絕男孩時說：我對你「沒感覺」，當我們接受他人幫助而「感到」內心有股暖流時，我們說的是一樣的事情嗎？

感覺的辯證
在中文語境裡，「感」與「覺」可以是全然不同的語意，即便今日常云「感覺」，但「感覺」合起來使用，或許也是近代白話文學運動，引入西方思潮之後的事。見諸古文，其二字皆所指各異，且獨立表述。感，一直都是處於超越層次，可以是「先驗」（pre-）的，也可以是「後設」（meta-）或「隱伏」（sub-）的，所以才有所謂「第六感」，意指超越「世俗感官」者；覺，其必有所應，乃屬理性脈絡下之「可被經驗者」：例如察覺、覺得、覺知。以此理解，「感」所對應的英文應該是sense，「覺」則為feel；而時下流行的「有fu」，更是顯露了其所「應fu」之事物，一種應該符應的知識經驗之「準則」。

進一步言之，即便「sense」有超越等抽象層面的意義，其仍暗示了某種具象的意義：有個可以被領受、可能透過直觀而獲取的「感覺」（sense）——縱使難以捉摸，但卻可以逼近。然而，長期觀察某些視覺藝術創作者，我們將發現，無論是直觀那帶有感性認識的方法，抑或知識經驗的獲取，依然沒有辦法指稱、評述、表達那些藝術家所企求再現之「感覺的過程」。

要如何描述這樣的「感覺過程」？既然感覺只顯現在可（見）、不可（見）的正反辯證之間，我們又何以指稱「有」感呢？就此層面而言，與其將「有」感與「無」感視為絕對的二元悖反，毋寧視其為朝向「（有）」的現象學辨思：無即為（有），同時（有）也是虛幻之「有無」。然，如果說策畫此展僅是為了述說感覺的抽象與虛無，那也非本展的積極行動意義；策展概念很大一部分發想於日常生活中對各式度量的不準確測量，以及未竟真實的感覺經驗（在此姑且稱之為「感覺的失效」，特別是在感覺流竄的年代裡）。因感覺的不可說卻又存在的弔詭，在當代生活中愈形強烈（我們必須承認，這不是一個新議題；但同時，它是一個新的詮釋），於是引起我們深深地懷疑起認同的有效性。

有感，一種肯定價值的平反
另一方面，策展概念也來自於對展覽中某些藝術創作的「平反」：肯定地指出其「有感」，而非部分負面評價所言之無感、淺層、不深刻等。事實上，視「覺」敏銳的藝術家們，確實默默地致力於真實的（如果有的話）「感」之揭示，無論是傳統形式的當代變異，抑或對當代傳媒機制的反身性思考。就視覺藝術領域而言，可感覺即可看見，以平面（錄像的展示技術也可以視為一種平面的視覺觀看）為依歸的話，它則是各種「距離」的壓縮（過程），只是在過去多用以探究空間的深度，而如今更多藝術家借以討論文化論述與身體經驗、跨國游離與主體表述等關於文化間際之衝突、移動，與融合等議題。

若當代傳媒是新興的「視覺政權」（visual regime），那麼平面視覺藝術長久以來所服膺的透視觀與再現法則，或可被稱為長存至今的「古文明」，或多或少地、潛在地規訓著千年的繪畫表現。就此層面而言，本展所邀請的藝術家們，皆企圖引領觀者「感覺地」反思其「所見」，以及其與自身文化的關係；透過感覺揭示、再思其「所感」。本展旨於探討視覺藝術如何透過視覺建構的拆解或再現，以質疑當代對於視覺傳達的直接接受：無意識地將各種應該被感覺到的，不加過濾地照單全收，舉凡文化表述、意識形態等「無感」。因此，我們希望觀者能藉由展覽作品的展示，與策展論述的理論探討，刺激自我審視、批判的能力，激發另外的觀看角度——對於早習以為常的「日常生活」。

後記——未說出口的概念引據
談感覺（sense），或者台灣普遍翻譯為「知覺」的perception，不得不談及梅洛龐蒂（Maurice Merleau-Ponty）的「知覺現象學」（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），其將知覺此一為大眾所咸信為來自感覺中樞對外在世界的「理性整合與傳遞」之概念，透過現象學的探問方式，翻轉知覺的科學宿命，越過「因果」、「邏各斯」、「經驗」而還原了「知覺之所是」：大抵而言，此知覺之所是的探求，很大一部分確實成為支撐本策展理念的理論基礎。

不將其概念字面地引入，乃在於我們不想使「感覺」此一已混融於日常語彙與多元文化脈絡的抽象觀念，再次地變得更加虛幻、令人無所適從。根據梅洛龐蒂區分「純粹印象」與「知覺體驗」的區異與辯證，甚至說隨著西方文脈中「感覺╱知覺」的思辨進程，我們仍然無法明確地描述或傳達我們「所感覺者」，它仍然從屬於我們對客觀世界的各種偏見當中。

回過頭來，我們並不意圖於此展覽中定義「感覺」（事實上也無法做到），但我們確實希望能透過被「客觀正確」所排除的「可感覺（的偏見）」之揭示，除了表明世界也可以是「模糊的」，並非不證自明的以外，也意圖表明「肯定」意義於其中的表現。